偷窥


 [浅绿]

    我记得院里墙壁的颜色,像只是一张被岁月抚摸过的报纸,发脆而且泛黄。那是在一条叫水斋庵的小巷,44号,我永远记得这两个数字,它们并列排齐在蓝色底的门牌上像两只交叉的手。二十年前我是住在那里的,属于我的地方除了院里纵横人家中的一户木板房外,便是一张没有靠背造型朴拙的长脚凳了,他们把我放上去,并谓之让我“望呆”。

    整个44号居住着十几户人家,但由于院大且幽深,所以彼此碰面的机会除了在公用井台和进出大门外几乎是很少的。我的头顶有一片灰暗陈旧的木板,楼上原先有人时木板在他们脚下咿咿呀呀唱着,似乎还挺快活。到后来的某一天不唱了,便突然沉闷下来,偶尔有鼠虫爬过的细碎声,竟抖落了许多灰尘,再后来雨水也渐渐侵蚀,我坐在其下便能闻到木料的腐烂味,有一些像炒白果的味道,再嗅下去便成了翻肚皮的死鱼。

    堂屋外面的院子比左边一进里的要小上许多,阴沟布在墙角,有青苔像阴沟的门脸似的密集其左右附近,偏黄绿色。顺着从家门泼向阴沟的水的纹路,我的视线都由这里出发。那一般是早上,外公把窗户推开后,趿着拖鞋懒懒地漱口,间或会停下来瞅瞅挂在右边阴沟上的鸟笼,一对和青苔一般肤色的虎皮鹦鹉喳喳喳旁若无人的很。再下来便是将穿戴整齐的我拎到“专座”(我在前面提过,一张无靠背的高脚凳)上,他进房间从床背后把痰盂端起,没有盖子,沉积了一个晚上的酵味在我鼻尖下迟缓地走着,我没算计过时间,不过这股味道都是在早饭端上来后才消失。虎皮鹦鹉越发欢快起来,眼珠子却不晓得看向哪里,外公冲它呲一呲牙,也是无济于事。

    墙角下堆了许多掉落的石灰,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,墙的裂缝处住着一只蜘蛛,蛛网拉在裂缝里,没有风雨侵袭显得比一般蛛网要坚韧许多。蜘蛛整日里沉默着,像我一样,我怀疑它的眼神也在观察我及我的周围,这个老院子白天比夜晚还要宁静,除了眼珠一切都像是死的。我们经常对望不发一言,我相信它很同情我的处境,凳子因为高出我腿长的一半多使我不敢轻易逃脱。好在,我还可以用眼睛去它的地方做客,那个墙壁的裂缝里竟异常温暖,它囤了不少蝴蝶或飞蛾的大腿,用一片樟树叶遮蔽着。它阴沉着眼光迎接我这个不速之客,用它八个爪子中的两个扯下一只大腿,愤愤地嚼着,嘴角的唾沫被嚼的雪白并产生丰富的泡沫。它的门外有几株阴湿墙沿里生长的藤,叶子因为没有阳光而显得更加淫恶和诡异,我从叶子上荡过去,滑腻腻的叶片让我想到外公早上清理的痰盂。其实我是要到墙的更上一层,前一进人家的窗户封着密密的铁丝网,我从容的爬上去,在铁锈和木刺间穿梭。我喜欢这家的窗帘,竹白色的底子加粉红的花,但它们在玻璃的另一面。这样的窗帘在我上小学后又见到过一次,挂在人家的床背后,用于遮挡马桶的位置。我站在那户人家前一直无法想像竹白色与马桶的衔接关系,直到一个面容苍白病鬼似的女人严历地瞪我半天后我才顿悟,由此得出原来美好的都可以在另个场合中污渍表现。

    这样的沉默里我搞不清时间,天井被水气笼罩着,外公泼出的洗脸水,洗菜水,洗衣水,洗脚水统统在这里的水泥地上要停留半晌,有时很久了也蒸发不掉一角。这时最容易观察蚂蚁的动向,它们纤细的四肢拖着长长的水渍,轻一些的是没有负重的工蚁,重一些的工蚁收获丰富。它们干活时很少聊天,必须接触的时候就用头顶天线一样的触角相互擦一擦,我可以读懂它们的语言,一个举起前肢擦擦汗问另一个昨晚睡的如何,后者眼皮浮肿抱怨着宿舍太挤,到处充满着工蚁们劳动一天下来的汗馊味,还有工蚁用一星肉沫和两颗饭粒赌石子,最后输的脱掉了内裤。我哈哈大笑,笑声惊动了它们,于是它们抬起头看看我,用湿嗒嗒的后肢撑住腰。它们问我现在几点了,我没有手表也不知道时间,但我挥舞的手脚让它们感觉到一些同类的亲切,它们点点头,离开。我还是不知道时间,前一会儿左进的老太送她孙子上学去了,那应该是午后,但阳光在前一进的院内平躺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,我抬头看看头顶的影子,我问她几点了,她比我还沉默,我甚至看不清她的眼睛。我执着地看着她,她才扭了扭木纹似的脸,又有一些灰尘和木屑掉了下来,吱吱呀呀,她说话的声音真难听,我闭上耳朵。

    堂屋像个神龛,三面型,越深的地方越黑,煤灶架在堂屋里,烟火把附近的木板熏成了炭板。檐下还挂了历年腌腊的咸肉,油渍浸透木板,风干的肉黑乎乎的仿佛烧焦的树桩。我在其下坐,身后是通往楼上的楼梯,一人窄,底下是空的,风从堂屋里过时吹出呜呜的空洞声。楼上曾是有人住的,但很快就搬走,少了人气楼板夹层里挤满了灰尘和鼠粪。我曾经上过楼,踏着吱呀做响的楼梯上一层拐个弯便能看到楼上,走廊里只挂了一瓦黄炽灯,不管白天黑夜的亮着,有人上楼牵动挂灯的绳子,灯就随之摇晃起来,将你的影子印成三叠五叠。那次没有登上去,但在后来的“望呆”中我倒是经常上去,还是踏着楼梯,但我轻盈没多少声响,灯也没有晃动,没有人知道我上楼正如楼上的鼠虫们不知道我去问候。楼上共有三间,走廊尽头一间,中段和迎楼梯口各有一间。都是木门木窗,有的门上贴着残破的春联,拖了一截下来,喜盼春便成了士分日。屋里只有一间,墙上都糊过报纸,掉落后被风吹在地上,又被鼠虫当做了游戏的样板。房里还有上次居住人丢下的蒲扇,一角被撕裂,手柄也糊了厚厚一层灰。我在楼上的时候,除了呼吸连脚步声都听不到,但我常常能感觉有人在我身后,他是谁,或许是老鼠变的,又或许他正是屋里的主人,搬走的只是他的家具,而留下魂灵。他很欢迎我来坐客,所以他偶尔会弄出一些我不知其源的声音,但可以猜测,是风吹动报纸还是老鼠踮起脚尖走路。我这样上去次数多了,他们便友好和大胆起来,我坐在窗台上的时候,老鼠会拖着一块旧泡沫跑来跑去,沙沙沙沙。他还是不显身,漆的眼光看着我,我们都很沉默,我感觉到他坐在我对面,窗棂上有虫蚀的洞眼和雨打的印子。

    后来有谁说这个堂屋的楼梯下有一个发报机,我已从高脚凳上可以自由上下了。楼梯的下方光线无法进入,只知道外公堆过几张旧椅子和一些杂物,也是经年不用。我开始相信有发报机,因为耳朵有时听到啪啪啪啪的声音。外公挥着菜刀说那是他在切酱菜。楼梯下方窄小,弓下身体勉强可以进入,但我是不速之客,我相信守着发报机的还有阴沟上方蜘蛛的亲戚和楼上老鼠的同伴,据说还有一条大青蛇,没有人见过,它睡在里面吃在里面,头枕着发报机,打出一串串安逸的呼噜。但又说,下雨的时候青蛇会出门游玩,我从那天开始就盼着雨水来临。

    雨裹着风衣,将湿漉漉的头发左甩右甩,阴沟里一下盛满了许多液体,竟消受不了似的外溢,将青苔吞进吐出,冒着气泡。那是鹦鹉最沉默的日子,它们瞪着呆滞的眼珠,像个标本似的站立。墙缝里的蜘蛛应该欢喜,它囤着无数大腿,那些美食让它身型愈加肥胖,我怀疑它有日会变成另种昆虫,它还是眼神愤愤,我和它对视,我想它应该理解我摆脱高脚凳的自由心情。青蛇有没有出门,我在等待它走后去做个偷窥者,发报机嗒嗒响着,外公没有挥舞菜刀,我弓下身体用双手去抚摸老鼠的伙伴和蜘蛛的亲戚,昏暗的楼梯间没有光线,或许我可以找到一根蜡烛,又或者寻到的只是外公遗忘的一只机械表。